china made me

时常听说我是一个如此绝望的女子。但生活并非如小说,即使绝望,也无读者,更无谁陪你沉沦,为你落泪。

我的爷爷已经很老了,我时常模仿他走路以博众人一笑。我时常想怎么样挖苦我的爷爷才能更引起共鸣和笑声。我是演员,将他的生命重复给别人看。我的爷爷是一个笑话,给我提供了无数的灵感,关于生命是怎样的被轻视和蹂躏,并由我亲身体验。

我的爷爷生病住院,药品说明书上写着每二十四小时一粒,但他求好心切,每天三次每次两粒的吃药,药物中毒却被诊断为末期癌症,满中国的求医,他们用X光反复照射一个人的身体,他们夜夜开会诊断,我的爷爷每天咳出黄色的痰,躺在医院白色被单上对自己的生命充满忧虑。病好了以后我的爷爷变得更加呆滞,并有一只眼睛丧失视力,医院今天下个诊断说是白内障,剖开他的眼睛发现不是,然又缝起,改天又换一个诊断结论,说可能是脑内病变,他们打开他的脑,发现不是,再次缝起。

一个人的身体如一件旧裳,可以这样反复来回打开又缝合,我只盼他早日死去。

他丧失视力之后,又丧失了听力,坐在那里,我的奶奶在所有拜访的客人面前大声呵斥他,他只是沉默的如同已经死去。

他在黑暗里躲起来咳山核桃,他对漏水的水管置之不理,他越发沉默,走路姿势越发可笑,连我四岁的小堂弟都嫌弃他,打他,他有高额的退休工资,他有显赫的海外关系,但是没有用,他只是一个垂死的老头。我那么憎恨他,因为他让我拥有了童年最初的恐惧,以及对自己身体腐烂的记忆。

1439861852_eJoUqQus  然他年轻的时候曾经那么不可一世,解下皮带痛殴家中所有的人,所以的锅碗勺盆全部在家庭大战中牺牲,我的父亲年幼的时候也曾是个仇恨的孩子,满手的血在墙上抹,长大一定要报仇。

然而我的父亲长大并没有报仇,他长成了一个孝顺的儿子,默默承担所有他可以承担的事情。

于是我想,或许很多年后,我也可以放下憎恨,做一个温和善良的人。

但是我的爷爷会继续生病,他将不能自己排尿,用一根细长的管子通道体内,抽取他膀胱中的尿液。他会继续吃药和开刀,病好了点后,会变得越发呆滞,然后接着生下一场病,病情反反复复,花样层层翻新,他将不再拥有任何一个健康的细胞,任何一个能照常工作的器官,死亡将一次一次的预演乃至真正降临。

去年冬天我戒了烟,因为我想拥有健康,我想拥有自己的生命,对自己负责。同时我将热爱青菜和苹果,固定吃药,为了美丽。

五年前我生了一场病,免疫系统紊乱加上内分泌失调。我辗转在中国个大城市的医院里,挽起我的衣袖,伸出我的手臂,抽了一筒又一筒的血,我大把大把的吃药,尝试各种道听途说来的偏方。拥有了幻觉和幻痛。

我渴望救赎。幻痛是,你以为某处在痛,但其实没有。只是我的神经在痛,它在感知,如让我不再幻痛便请掐断我的神经,失去它和大脑的联系,在我的体内做一缕孤魂――但不可为。我只是渴望救赎,和不再疼痛,并不想让我体内的细胞无处归依。

停药。或者说戒药。因为药物而发胖的自己,也终于因为失去了药物而清瘦下来。那些细胞去了什么地方我永远弄不清楚,洗手的时候,死去的细胞便哗哗流逝。

灵魂轻轻迎上来问,你还没睡?

彼时的我也曾经为“终极关怀”这样的词而怦然心动。我曾以为我也能登上雪山,于是每日准时收看新闻节目,了解世界何处正经历战争而何处正歌舞升平。我和朋友开始一场主题是共产主义的争辩,夜里,我手上拿的是萨谬尔森的《经济学》,得知马克思经济学里最大的漏洞就是无法解释为何有些人出场唱一首歌便天文数字落袋。

我像任何一个积极向上的青年,渴望知道更多,渴望知道真相。

那个时候并不知道真相并不存在。

于是我义愤填膺,我指责美国的霸权,为巴勒斯坦的痛苦而痛苦,为哭城而哭,反对资本主义经济大国对弱小国家的经济文化侵略。但我后来才知道,我投入只是因为我不是巴勒斯坦人民,我愈投入越感动自己,我投入为让自己感动,越接近不过是因为假装的能力越高。如同此刻,如果你为我悲哀,只是因为你不需有我曾经历的难。

从此对自己生命诚实,越诚实,越无耻。不再需要对人对己粉饰,我欣喜面对人性中任何的卑微,并以此推断人类。

生活并非如小说,即使绝望,也无读者,更无谁陪你沉沦,为你落泪。

夏莲颓败而秋菊盛放。

我在自己狭小的生存空间里,伏下头来。

没有安眠药,那么就去吃一粒伤风感冒药。吃了以后便可以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坐在床沿上想,是否应该再去吃第二粒。

抽烟的时候逼自己快速吞下那些烟雾,一口比一口快,像是自己陪自己做一个游戏。

星期六的晚上是什么意思?寂寞的人是可耻的,低下头去。

喝啤酒会长胖,白酒又太伤身体了。对自己千回百转的温婉起来,那么还是去喝咖啡吧?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皮肤是否一夜之间变得粗糙?

看一部电影吧,第一场电影必定死人,第二场的电影里有一场火灾,他们手拉手逃开,然后是发疯,不孕,万圣节的脸谱,第三场电影里有性,明晃晃的性和生殖器。

打开一本书,一个月只看一本书,盗版,莫名其妙的跳页。结局如何不知道,太困难了,只好抱着电话,想到底打还是不打?

手臂好酸,或许是风湿病。老了以后会怎样,一仰脖子,吞下十几粒强迪松,将拥有一个庞大的身躯,死的时候棺材都要特制才行。

遇上一个人,拥抱,亲切的寒暄,快乐否?昨天我如何如何,你呢?一张笑脸如何的新鲜,转过头来对别人说,那个黄山佬。

新建一个文档,敲上文章题目,无言,关闭,选择不保存,再新建一个,不写题目,只写了三句话,又关闭,还是选择不保存。死亡和童女之舞。有人叫叶重重有人叫春望,再给人取名的话,她一定要叫可欢,可欢,可喜,就这样。

从家门出去,往左转,经过小白羊便利店,可以去市场上称一斤油栗子,往右转,可以去麦当劳,每个城市都有麦当劳。

有人在喷泉前面拥吻,有人在喷泉前面呕吐。两不相干。

世界何其精彩,寻找人生的意义。有人炒股发财,有人跳楼,有人忙着相爱,有人忙着一次

又一次的割腕哭泣,打一个电话还是不打,等待被亲手处决还是等待死缓,冬天应该穿鲜艳的衣服还是灰色的大衣,人生果真精彩。起身给自己煮一碗方便面。

周一的时候去买一份体坛周报,周三的时候去买一份体坛周报,周五的时候还是去买一份体坛周报,或许周四的时候会去买一份南方周末或是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

在超市的时候看着满架子的洗发水,会觉得物质极大丰富,在饭店里坐下来的时候,看琳琅满目的菜谱也会觉得物质极大丰富,虽然我只要三两西红柿鸡蛋饺子。

晚上睡前的时间是给Black Box Recorder还是给nove?早晨打开手机的时候期待听见一串短信息的铃声,谁说我没有希望?

总是有人打错电话,总是有人问我这里是气站吗?有时候我很客气,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便挂掉电话。每个礼拜固定的查毒,每个礼拜固定的升级软件,他们都开始用一种新的符号表示笑脸,bbs上流行新的黑话,F4没有去年这个时候红了,或许又快有新的偶像出来了,报摊上那本以周杰伦为封面的杂志还是没有人买,越来越旧了,书角越来越卷了,金马奖鬼影憧憧,爱得太深的封面人物,刘嘉玲被人同情被人尊重,一本周刊结业了,很多人失业了。

柯本的日记书信出版了,但奇怪,他们居然没有借这个机会再举行一次致敬演唱会,原来是已经过去了,来不及痛便已经完成止痛,尝试最新的止痛方式,即使再想起过去我也会觉得快乐,原来是已经过去了,新的八点档电视剧,新的谈资,punk不再流行了,你懂不懂?你只会怀念涅磐,我很难过,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的不敏感,这面旗帜早就退色了,还未灭亡便开始追悼和怀念,灭亡的就成了过时和庸俗。

我想去扎耳洞,但肉体合密的速度太快了。忘记吃饭而肚子饿,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快乐又如何?不快乐又不是病。觉得哀伤的话会去拨号上网,奢侈的时候会考虑去吃意大利披萨,自怜的时候会对镜自揽,如果想博取爱和同情,会开始写一篇小说,心情大好的时候会穿裙子,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把今天该洗的衣服推到明天,下楼的时候撒了一地的书,经过楼层之间的阴影会觉得冷,感觉到风吹便戴上帽子和手套,对别人说话的时候会笑,对着镜头的时候也会笑,戴上眼镜便不会被风吹得流下眼泪,加一床被子便不会觉得冷,嘴唇裂了会涂唇膏,肚子痛便蹲下来压紧了胃,鼻子流血便去把流血的血管烧了。

而明天太阳升起便会洒了我一脸的光。(文/礼拜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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